iPSC发现20年:一场从蝌蚪开始的细胞命运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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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山中伸弥在《Cell Stem Cell》发表综述,系统回顾了iPSC技术二十年的发展。正是他在2006年的发现,让“成体细胞能否重返多能状态”这一科学之问从理论走向现实。而这条路的起点,还要再往前推44年——一场“蝌蚪实验”早已埋下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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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Cell Stem Cell》截图






蝌蚪肠细胞的启示:分化≠“忘本”

1962年,英国科学家Gurdon做了一个载入史册的实验:他将蝌蚪已分化的肠道上皮细胞核,移植到去核的蛙卵中。结果令人震惊——部分卵竟发育成正常蝌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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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2012年10月8日:Gurdon在英国伦敦接受记者采访,此前诺贝尔委员会成员宣布,Gurdon和山中伸弥因“发现成熟细胞可被重新编程为多能细胞”而获得诺贝尔医学奖。


这意味着,一个已经长成肠绒毛的细胞的细胞核,仍然保留着发育成完整个体的全部遗传信息。细胞分化并未导致基因的丢失。Gurdon因此与山中伸弥共享2012年诺贝尔奖。但他的技术依赖卵细胞,操作极其繁琐,成功率低,难以推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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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摄食蝌蚪的中肠切片






从胚胎干细胞到“重编程”构想

1981年,胚胎干细胞(ESC)从小鼠胚胎中分离成功——它们能无限增殖,并能分化成任何类型的体细胞。这为再生医学打开大门,但伦理争议(需破坏胚胎)和来源受限始终是瓶颈。科学家们开始思考:能否把成体细胞直接“重编程”回ESC样状态,而不依赖胚胎?


既然Gurdon的核移植证明卵细胞质中存在重编程因子,山中伸弥换了个思路:从ESC自身寻找关键基因——那些维持多能性的基因,如果强行导入成体细胞,能否强制其“返老还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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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  山中伸弥教授






四个因子,改写细胞命运

2005年夏,博士后高桥和利筛选出24个在ESC中高表达的候选基因,导入小鼠成纤维细胞。实验系统被设计为:只有激活ESC特异基因的细胞才能存活。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有细胞克隆存活了,而且形态酷似ESC。


经过逐一剔除,最终锁定了四个必需基因:Oct3/4、Sox2、Klf4、c-Myc——即著名的“OSKM”组合。用这四个因子处理成纤维细胞,几周后就得到诱导多能干细胞(iPSC)。它们表达ESC的标志基因,能分化为神经、心肌、肝细胞等多种类型,注入早期胚胎还能形成嵌合体小鼠——证明它们具备真正的多能性。2006年,论文发表于《Cell》,iPSC技术正式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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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 2005年山中伸弥团队重编程的第一个ipsc克隆






重编程:细胞身份的全面重组

OSKM诱导并非魔法,而是一场细胞层面的大革命,涉及多个层面的协同改变:





  • 转录重组:体细胞的特征基因(如成纤维细胞的胶原蛋白基因)被逐渐关闭,而多能性核心调控网络(Oct4、Nanog、Esrrb等)被激活,形成自我强化的正反馈回路。


  • 表观遗传重塑:DNA甲基化和组蛋白抑制性修饰(如H3K9me3)被擦除,紧锁的染色质变得开放,让沉默的基因重新获得表达权限。


  • 代谢切换:细胞从依赖线粒体氧化磷酸化,转变为以糖酵解为主的代谢模式——这是多能干细胞的特征之一,线粒体形态也从长杆状变为小而圆的形态。


  • 形态转变:细胞从长梭形的成纤维细胞,转变为上皮样的、圆润的ESC样克隆,伴随细胞黏附和极性信号的重新编排。


整个过程多步骤、多路径,仅有少数细胞能最终完成全部转变——这解释了早期iPSC效率极低(通常<0.1%)的原因。






技术进化:更安全、更高效

初代iPSC用逆转录病毒导入OSKM,病毒会整合入基因组,存在插入突变风险,且c-Myc是致癌基因。科学家迅速开发了多种替代方案:





  • 非整合载体:仙台病毒(RNA病毒,不整合基因组)、piggyBac转座子(可切除)、质粒等。


  • 无遗传物质残留:直接导入体外合成的mRNA或重组蛋白,完全避免外源DNA。


  • 化学重编程:2013年,中国科学家首次用纯化学小分子组合诱导出CiPSC,无需任何基因操作,安全性大幅提升。


  • 因子优化:用其他因子替代c-Myc,降低致瘤风险。


如今,iPSC制备已从实验室的手工操作发展为标准化、自动化、符合GMP规范的工业化生产,为大规模临床应用铺平了道路。






iPSC改变医学的三种方式

1. 再生医学——替换受损组织

iPSC可分化为任何体细胞类型,理论上可修复任何器官。目前已进入临床试验的项目包括:视网膜色素上皮细胞治疗黄斑变性(2014年日本首例自体移植)、多巴胺能神经元治疗帕金森病、角膜上皮细胞修复角膜损伤等。为降低成本,各国正建立HLA配型iPSC库(日本已覆盖约40%人群),并开发免疫工程“通用型”细胞,推动“现货式”异体治疗。


2. 疾病建模——培养皿中的“病人”

从患者取一小块皮肤,重编程为iPSC,再分化成受影响的细胞类型(如运动神经元、心肌细胞),就可在体外重现疾病过程。这为研究阿尔茨海默病、帕金森病、长QT综合征等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平台。结合CRISPR基因编辑,可构建仅差一个致病突变的等基因对照,精准验证突变的功能效应。


3. 药物筛选与毒理学测试

iPSC来源的心肌细胞可预测药物是否引起心律失常;肝细胞可评估药物代谢毒性;神经元可用于神经毒性筛查。这有望大幅减少动物实验,提高新药研发效率,并推动药物再利用(如已有ALS药物通过iPSC筛选进入临床试验)。






下一个20年:从“发现”到“设计”

山中伸弥在2026年的综述中展望了未来方向:





  • AI驱动设计:利用大规模多组学数据和深度学习模型,预测最优重编程策略,甚至发现全新的因子组合,替代传统“试错”模式。


  • 合成生物学控制:构建可编程的基因反馈回路,实现精确的时空调控,让重编程从“概率事件”变为“可控过程”。


  • 部分重编程与抗衰老:短暂、温和地表达OSKM,仅擦除衰老的表观遗传标记而不抹去细胞身份——这在动物模型中已显示可逆转衰老标志、改善组织功能,正成为抗衰老研究的热门前沿。


  • 种间器官生成:在猪等大动物体内用iPSC培育人源器官,有望解决全球移植器官短缺的困境,尽管伦理和技术挑战依然巨大。


  • 生物-人工智能融合:iPSC来源的神经网络已可与电子系统耦合,形成“生物混合体”,引发关于意识、学习与伦理的新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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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6 iPSC相关技术及其应用






结语:从蝌蚪到iPSC

Gurdon用核移植证明“分化可逆”,Yamanaka用四个因子让“重编程”变得简单易行。相隔44年的两代研究,共同回答了一个根本问题:细胞命运并非不可逆转,而是可以被重新编程的。


今天,iPSC已从京都一间实验室走向全球数百家研究机构和医院,它不仅是再生医学的核心工具,更彻底改变了我们对生命可塑性的理解。


而这一切,始于2005年夏天那个“可能是污染”的误判——和一个愿意相信“不可思议”的科学家。



【参考文献

Yamanaka S. Two decades of induced pluripotent stem cell research: From discovery to diverse applications. Cell Stem Cell. 2026 Mar 5;33(3):372-381.

GURDON JB. The developmental capacity of nuclei taken from intestinal epithelium cells of feeding tadpoles. J Embryol Exp Morphol. 1962 Dec;10:622-40.

Hou P, Li Y, Zhang X, Liu C, Guan J, Li H, Zhao T, Ye J, Yang W, Liu K, Ge J, Xu J, Zhang Q, Zhao Y, Deng H. Pluripotent stem cells induced from mouse somatic cells by small-molecule compounds. Science. 2013 Aug 9;341(6146):651-4.